第46章 画家

　　随便哪个画家都会告诉你，最困难的画法和最伟大的成就是画出一幅完美的自画像。我最后一次架起画架，寻找光线时，内心的光芒闪耀着我的画笔，在我心里为我勾勒出那副模样——那是他，我父亲。

　　我非常、非常讨厌我的父亲，但每当我闭上眼，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的面孔，迎光，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，公鹿般的眼神，笔挺的鼻梁，下弯的唇角。我跟他长得很相似，于是我将他画了下来，一遍又一遍，身披铠甲，拿着宝剑，坐在我死去的母亲身边，神情冷酷，只是抬头仰望着天空，迎光。

　　我不断练习、重试，直到终于画出完美的作品，然后我从画架上取下画像，轻轻折叠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再撕开，一条，两条，三条，从画架延伸到壁炉，我把最后一缕破碎的画像丢进火中，火焰迅速吞噬了它，然后饥渴地索取更多，蔓延出来，直到吞噬整栋屋子，我看着这一幕，我的父亲站在屋子的另外一侧，捂着肿起的眼角看着我，我转过身去，任由大火和飞灰遮蔽他的视线。

　　那天我感觉自己仿佛浴火重生，又失去了所有，似乎回到了刚出生时的状态。我头一次从书画中抬起头，去眺望这个陌生又新奇，丑陋又恶毒的世界，我径直穿过下城区，走到了一个叫狗屎窝的满是跟我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的地方，找了份酒馆的工作，每天十二小时奔走在暴力和酗酒间，睡六小时，然后用剩下的六小时学习去勾勒这个新的世界，就像画画一样，去触碰这个社会并用直觉在心底粗糙地勾勒出来，随着时间流逝，我最终能画出完美作品的，我坚信于此。

　　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，只是把新生活和勾勒世界的本能看成现实的一部分。但我还是要说，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，我内心的一部分情感就已经消失了，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之中，那是关于爱和友谊、信任和宽恕的部分。一个月过去，我母亲的形象淡去如渺茫的星辰，但她对我的影响还在持续。

　　“用你的内心去感受世界，默默记下，从中汲取勇气，也给别人勇气。把世界当成一个舞台，让你自己成为舞台上的一员，同生活共舞，勇敢坚强地演下去。”她的话语还残留在我的脑海里。我不会忘记，也不会宽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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